思维框架与疯狂信念—-谈谈马斯克和乔布斯

致力于推动科技、人文、设计跨领域思想交流的TED环球会议主席克里斯·安德森曾写过一篇文章——《天才的共性》,他在这篇文章里,全面分析了马斯克与乔布斯之间的相似之处:他们都是影响了多个行业的连环颠覆者;都是跨界整合、多维度思考的天才;都有过退学的历史;都喜欢穿着随意(牛仔裤加T恤或高领衫);都有强势的管理风格且独断专行;甚至都有过被自己创办的公司解雇的经历。

然而,马斯克又与乔布斯不同:乔布斯张扬外露,有着穿透性的人格魅力和令人痴狂的说服力;而马斯克则相对内向收敛,其清晰的逻辑和冷静的理性令人折服;乔布斯是个非凡的市场推手,而马斯克则是一个出色的极客工程师;乔布斯是个文科生,而马斯克是个理科生;乔布斯是个佛教徒,而马斯克是个不可知论/无神论者。

安德森认为马斯克和乔布斯最核心的共同之处在于:系统级的设计思维加上超常的信念。

乔布斯和马斯克都不是经典意义上的发明家,他们并不是某项单独技术或产品的原创者,而是有着“全景式宏图”、把不同技术和跨界资源系统地整合在一起的集大成者。乔布斯不是MP3播放器或智能手机的发明者,但是他能够把极简的硬件设计、完美的软件体验、还有应用商店等网络服务整合在一起,构建成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

同样,马斯克也不是第一个尝试制造电动汽车的人,但是他把电池组管理技术、车载联网电脑、直销渠道、充电站网络整合成一个生态系统。他们依靠的都不是某一项局部的技术突破,而是靠产品、营销、组织、定位、盈利模式等多维度的创新来产生颠覆式的影响。

如果说乔布斯的灵感来自于文科生的直觉,那么马斯克的力量则来自于理科生的逻辑。当年曾主修物理学的马斯克善于遵循运用物理学的思维框架,他把自己的思想武器归结为“第一原理”式的推理方式:即把问题还原归约到其本质,在此基础上再向上进行推理寻求答案。

“第一原理”的思维框架可以追溯到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在更早的远古时代,人们都是以神话和传说来解释世界,这本质上是一种类比和隐喻式的思维。而古希腊则开始了思维方式从“讲故事”到“讲道理”的演变,人们用逻辑、概念化的模型和理论来解释宇宙,萌发了科学的种子,亚里士多德则系统地总结了“第一性”智慧。

物理学的思维方式,往往是反直觉的,因此更富挑战。在马斯克看来,大多数人在日常生活中都习惯依赖直觉,用类比和归纳进行思维,这样只能是在同样的范畴内积累和堆叠,不断重复和完善已有的模式,但不会产生超越性的突破。

而基于“第一原理”的思维框架,才能抓住问题的根本和核心,设想事物应当存在的理想状态,而不是受限于现状,由此推演出产生质变的突破性答案。在马车的时代,用类比的思维只能是培育更快的马匹、造出更好的马车,而用“第一原理”的思维框架才能发明出汽车。

科技创新不同于艺术创造,不能漫无边际地空谈“一切皆有可能”。比如物理学不允许有永动机和超光速,因此再伟大的发明家也造不出永动机和超光速火箭。但只要是那些自然规律不禁止的,则皆有可能发生,唯一限制我们的是人类的想象力。所以,要想自由创新,首先要了解事物的规律和本质;要想突破顶线,首先要了解底线;要想知道什么是可能的,首先要知道什么是不可能的。

正是基于“第一原理”的思维框架,马斯克清晰地意识到,普通汽油机的能量转化率只有20%,而电动机的能量转化率可以高达90%,且没有污染,所以新能源电动车终将替代汽油车。

同样,通过简单的计算便可知道,在现有的运载火箭技术中,基本材料成本只有2%左右,而火箭的一次性使用产生了极大的浪费,所以原则上整体发射成本可以降低两个数量级,可回收重复使用的火箭一定是未来发展的方向。

2012年SpaceX为国际空间站运送货物 

遵循“第一原理”,亦可以抓住不同领域之间相通而同构的本质,运用跨界整合的系统性思维创造性地解决根本问题。例如,过去几十年,电池的基础技术几乎停滞不前,在能量密度、安全性方面没有重大的突破。特斯拉并没有把精力放在电池基础技术的深挖和攻坚上,而是使用消费电子产品(笔记本、充电器等)中常用到的已成熟的18650型小尺寸锂电池,创新地开发了有效的电池组管理系统,把几千节锂电池连成一个分层网络(特斯拉85千瓦时电池组包含了16个模块、96组、共7104节18650型锂电芯),并确保每节电池的温度调节、运行状态及安全性监控,其核心设计思想是,将互联网领域中服务器集群网络分级管理的思维,跨界地整合运用到电池组的管理上。

马斯克的产业布局,也同样遵循跨界整合的战略:太阳城的光伏发电,可以为特斯拉提供充电服务,前者发电,后者用电,以新能源来拯救地球。如果这两者还不能确保地球免于毁灭,我们还有备用的计划B——通过SpaceX移居火星,以确保文明的延续。设想未来,跨界整合的思维将产生更多的可能性:星际互联网、电离子火箭…

然而,只有思维框架和愿景是不够的,很多人都有关于未来的种种美好梦想,但只有极少数人有足够的勇气和坚持把梦想变为现实。理性的思维框架可以使我们产生对未来的愿景,而只有非理性近乎疯狂的信念才能使未来真正到来。

乔布斯身上有所谓的“现实扭曲力场”,他可以用自己强大的意志来改变现实。马斯克身上同样有着极其罕见的强烈信念,使得他在面临绝境时可以力挽狂澜,九死一生。

2008年或许是马斯克的人生最黑暗的低谷,SpaceX成立六年之中进行的三次火箭发射都接连失败,特斯拉也经历了产品的一再拖延和推迟,席卷全球的金融风暴使得投资人都不再看好马斯克这些不切实际的疯狂项目,两家公司都濒临破产。在巨大的压力下,马斯克的第一段婚姻也宣告破裂,工作和生活上的双重打击接踵而至,他似乎在一夜之间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事业、财富、婚姻。

当马斯克破釜沉舟把自己个人最后的一笔300万的资金投入到公司中之后,有一段时间甚至只能靠向朋友借钱度日。当我问及马斯克关于这一段的经历时,他只是很平静地引用了丘吉尔的一句话:“如果你必须穿越地狱,那就继续前进吧!”

其实愿景和信念是相通的,当一个人清晰地看到了未来时,就会产生对这一未来热切的期盼和强烈的信念。马斯克坚信,新能源可持续交通和商业化太空探索的时代终将来临,所以他敢于孤注一掷赴汤蹈火、不惜押上自己的一切。即使成功只有很小的可能性,他也要去全力争取这一点点概率,因为不去冒险才是最大的风险,而预见未来最好的方式便是亲手创造未来。

乔布斯和马斯克都激发了人性中向上的那部分:乔布斯的伟大在于,他把技术升华成了艺术,让人们在产品中发现创造性的美而不只是廉价的功能;而马斯克的伟大,在于他重新点燃了一代人成为探险家的梦想,去“敢于想象一个更令人激动的未来”。

疯狂与天才只有一线之差,克里斯·安德森引用乔治·萧伯纳的一句话来总结乔布斯和马斯克这样的狂人:“理智的人让自己去适应这个世界,而疯狂的人会坚持让世界去适应自己。所以历史的进步依靠疯狂的人。” 或许萧伯纳的另一句话更为恰如其分:“一般人看到已经存在到事物会说:为什么这样?而我却梦想到从未有过的事物,并问自己:为什么不这样?”


节选自:余晨《我们为什么要去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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